啥情况？“月光族”为攒钱主动背上了债务
经济观察报 记者 老盈盈
“你要我存1万元不可能，但是你要我还1万元贷款或许可以。”作为一名“月光族”，来自宁波的陈慧在多次储蓄尝试均失败后，计划再次通过贷款的方式，强制自己积累存款。
近期，随着暑期出行、家电换新需求的集中释放，银行各类消费贷让利活动层出不穷。陈慧发现，部分银行的消费贷限时优惠年化利率已下探至3%，还能叠加利息抵扣券、抽奖等多重福利，于是便心动地想申请贷款。半年前，陈慧已经向银行申请过1.5万元消费贷，利率为3.6%，然而原本计划用于储蓄的贷款，最终都被用于消费了。第一次“贷款存钱”计划失败后，她仍不甘心，计划选择再次尝试。
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，像陈慧这样的“月光族”，追求当下消费时的快乐，每月工资都会花光，即便工作多年，也难以存下积蓄。但站在30岁这一人生分水岭，她们开始认识到储蓄的重要性，于是就琢磨出一种特殊的储蓄方式：向银行申请贷款或者信用分期，再把贷出的资金转存至其他银行，用存款利息“倒贴”月供，不足部分自己掏钱补上。这种利用负债对消费行为形成强制约束的方法，相当于花钱找人监督自己坚持储蓄，付出的成本就是存贷款之间的利息差。
在记者采访的“月光族”中，大部分人经过一两次尝试，克制住了消费冲动并养成了储蓄习惯后，便不再使用这套办法了。但上海的白领余佳采用这一方式，前后贷款十余次，“攒”下了一笔数额可观的存款(包括自己的资金结余)。在她看来，这个办法效果不错，未来计划继续使用。
向银行借钱“存起来”
在还完第一次贷款后，陈慧决定再尝试一次“贷款存钱”。这次她贷款了1万元，利率为3%，按照等额本息、一年还完的进度，每月利息平均约20元。提款后，她把钱存入了另一家银行，并办理了一年的定期存款，利率为1.45%。她希望这次计划能够成功，一年后能存下1万元。
“一定要去柜台办理定期存款，不要在手机银行操作，手机银行操作可以撤销，不要给自己留退路。”作为已经身经百战的“老手”，余佳给自己办了一个存折，这样取款必须本人凭身份证与存折亲自至柜台办理，流程烦琐，能够彻底断了自己动用本金的念头。
余佳对记者表示，她从2023年年中开始申请消费贷进行储蓄。彼时银行花式发力消费贷，利率已经降至约3.5%，还推出了优惠券、抽奖等优惠活动。第一次她向一家股份制商业银行申请了贷款，利率为3.68%。她不敢贸然贷出太多，只申请并提款了2万元，并选择了一年还款。然后把这一笔钱存入了一家地方性商业银行，办理了一年的定期存款业务，利率约1.9%。
2024年初，余佳换了工作涨了工资，就一口气把此前的消费贷还完了。2024年，消费贷款利率“价格战”非常内卷，部分银行的消费贷利率甚至已进入“2”字头。在低利率的刺激下，余佳继续申请了多笔消费贷款，并把金额提高到5万元至10万元，每个月的还款金额则提高到了四五千元。由于她的月薪高，足以覆盖每月的还款支出。2025年初，消费贷利率从2.8%降至2.68%，她又在提前还完前一笔贷款的基础上，又一次性贷款10万元，如此循环多次。
于是，当按月还款成为习惯，扣除贷款利息和生活支出，余佳每月就有了资金结余，而且结余数额越来越多。随着消费贷款利率的不断降低，商业银行定期存款利率也在不断下降，并逐步降至1.5%以下，这让她对定期存款逐渐失去兴趣。依靠不断提高的贷款额度，叠加每月的资金结余，她“攒”够了数十万元，购买了地方性中小银行的3年期大额存单。当时大额存单利率虽然也回落至1.9%，但仍比定期存款有吸引力。
2025年4月，商业银行信用消费贷年化利率被规范至不低于3%。与此同时，大额存单的利率还在逐步下调。目前余佳最新一笔贷款的利率为3%，每月还款金额为3600元，而存入的大额存单利率为1.8%。过去三年来，余佳总共贷款十余笔，每年贷款频次在3至4次之间，最少贷款2万元，最多贷款10万元。加上自己每月的资金结余，她目前的“存款金额”已经相当可观。
来自广东的雨欣亦告诉记者，她的第一笔存款也是这样存下来的，当时她申请了5万元的消费贷，分期两年，每个月还款2000多元。并且，当时她把贷款的本金直接存进了余额宝里，并没有定存银行。这样做的原因是，她担心工作熬不下去会辞职，在辞职后没有收入的情况下，可以随时用余额宝里的钱还贷。她认为，身上背负银行欠款可以给自己带来约束，由于不想成为“老赖”，会迫使自己按时还款，也有助于克制住自己的消费欲望。
什么人在“贷款存钱”
在记者的采访对象中，雨欣有点儿特别。她是一名“80后”，喜欢猫，养了五只猫，其中年龄最大的一只目前已经20岁了，是她在刚毕业那会儿买下来陪伴自己的。她一直在广东一个三线城市的民营企业工作，刚毕业的时候月工资都不到五千元，每个月除去吃饭和买衣服的钱，所剩无几。工作一段时间后，工资有所上涨，她开始想购买价格高一点的数码产品，就申请了信用卡进行分期，每个月依然攒不下钱。
30岁时，雨欣税后工资已经涨至1万元。她又添置了两只猫咪，看着猫咪不停地撒娇和玩耍，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但在情感得到慰藉的同时，养猫咪的成本也在与日俱增，尤其是小猫，生起病来一次花费至少得上千元。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出了“贷款存钱”这个办法。
1996年出生的陈慧，已经参加工作7年，目前每个月工资1万多元。她告诉记者，自己是一个及时行乐，尽情享受的人，消费观念是“想要的物品就一定要买到”。很多不属于必需品的小玩意，虽然单个价格不高，但月底一看账单还是挺费钱的。而且她喜欢旅游，短假期就在城市周边游玩，到了长假就安排出国游。如此一来，“钱包吃紧”就成为常态，“贷款存钱”的计划也就提上日程了。
1995年出生的余佳，目前月薪已接近3万元。两年前，她更换了一份更稳定的工作，换工作后工资实现了翻倍。刚毕业的时候，她几乎经受不住各种诱惑，虚荣心和攀比心非常强烈，想买奢侈品，想每年换手机或者购买其他数码产品，也想买名牌车。而且，她是那种手头上一有大额存款就会进行大额消费和冲动消费的人。比如，有一次因为朋友买了辆奔驰，她就也去买了同款车，但看车的时候，一点攻略都没做，就直接交了1万多元的定金，后来发现因为没有货比三家，车子直接买贵了2万元。她自己也经常感慨：脑子发热虽然刺激，但绝对不可取。
李女士出生于1997年，在广州一家外企工作。她告诉记者，自己工资比较高，每月税后将近2万元且没有压力，所以控制不住消费欲望。以前她认为变美比一切都重要，大部分工资都花在医美和护肤上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光子嫩肤、水光针、面部提升等项目进行保养，这些医美项目少则上千元，多则上万元。一年前，她通过银行信用贷款，用“贷款存钱”的方式，人生中的第一次“存”下了2万元。
2026年5月，埃森哲发布的《确定性：Z世代的新坐标——中国消费者洞察》报告指出，30岁以下的中国Z世代(1995至2009年出生)需要即时且确定的情绪回馈，通过体验型消费为自己充电。旅行、演唱会、看展、沉浸式娱乐等活动成为满足需求的重要出口，帮助Z世代释放情绪，以重获生活的节奏感与掌控力。他们用创造力弥补资源不足，从“特种兵”式旅游，到吃“漂亮饭”，再到入手散装奢侈品，借由精细规划与创造性消费，在有限的预算中实现最大的情绪回报。
记者通过采访也了解到，在“通过贷款强制储蓄”的群体中，女性占了绝大部分，她们活在当下，注重短期的情绪补给，不太考虑长远。例如，她们都没有买房，有的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买房。无论是否为Z世代，她们首次出现“贷款存钱”这种行为的时间基本都在30岁前后。在这些人看来，这样做虽然要付出较多的利息，但如果能把贷款“存”住，额外所付出的利息成本根本就不值得一提。
既要即时满足，又要安全感
30岁是人生分水岭，到了这个年龄，上述受访的女性开始重视生活的安全感，她们不再仅仅追求当下的消费快乐，而是既要即时满足，又要长期安全感的积累。
余佳从小就处于一个被比较的圈子里，读书的时候和同学比谁的成绩好，工作之后和同龄人比谁的薪水高。在工作中，为了让自己快速成长，她几乎把所有休息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。但28岁那年，她患上了抑郁症，痛苦让她放慢脚步，开始学会自救和思考：年轻的时候可以为了自己抛弃一切，但在30岁之后，需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自己了，要考虑婚姻，也要考虑逐渐年迈的父母。这也意味着，她不能再只追求物质欲望上的即时满足，而是需要更有规划地储蓄和生活，这样才能使自己的未来更有底气。
2023年，余佳购买奔驰车时采用了“首付+分期”的模式，每月还车贷4200元。那时候她工资不高，每个月1万多元，又背上了负债，能用来消费的资金就变少了，也没办法每个月都“大手大脚”地花钱购物。但车贷的还款模式给了余佳新的启发——强制性负债，给自己每个月安排还款，就不会随意进行大额消费了。她周围的朋友几乎都不会用这个办法，而是会将工资投入基金和理财产品中，实现资产增值，但余佳觉得自己脑子不行，她只能存入银行配置存款。于是，在接近30岁的关口，余佳开启了“贷款强制储蓄”的计划。
与余佳稳定的工作相比，陈慧的工作并不稳定。她并不满意目前的工作，时常萌生离职的想法，可手上没有积蓄，又不敢轻易辞职，因为一旦失去收入来源，“说走就走的旅行”也就无从谈起。因此，她希望自己可以拥有更多的选择权，而成为选择者的重要因素就是要有钱。一次偶然的机会，陈慧看到网上有人提到“贷款存钱”的办法，于是便决定尝试一下。
30岁那会儿的雨欣因为长期在私营企业工作，十分清楚工作变数很大，也担心自己随时熬不住。虽然消费能有短期的情绪补给，但如果长时间没有积蓄，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会格外没有安全感。于是，她便硬逼了自己一把，向银行申请消费贷，存入余额宝中。整个过程并不轻松，前期阶段非常煎熬，内心屡次想动用本金，不过她一次次克制住了冲动。经过适应期后，储蓄的习惯就此逐步建立起来，每个月发工资时会主动拿出其中三分之一存入定期存款。当她每个月都能做到固定预留下一笔钱时，就不再需要“贷款存钱”这个方法了。
转眼十年过去，雨欣已经攒下了30万元。在存钱的同时，她也没有选择过度节俭，前两年，她又给自己买了两只猫，现在最小的一只才两岁。
在贷款十余次后，余佳也逐渐改掉了随意大额消费的习惯。眼下她每月偿还3600元贷款，短期不会再考虑贷款买房，因为如果叠加房贷，月还款可能达万元以上。以前身边的朋友换车，她也会心生换车的念头，如今顾及还贷压力，便打消了这个想法。但是除去大额消费，她也不会过度委屈自己，日常小额开销该花还是会花。
在她看来，如果完全不消费，也未免太辜负青春了。
(应采访对象要求，陈慧、余佳、雨欣均为化名)
